原创厦门大学出版社03-21 18:50
作者:洪峻峰

摘要: 《赋月山房尺牍》是清末同安谢祐的个人尺牍专集,撰者手抄稿本,线装一册。

同文书库 · 厦门文献系列 第二辑  


     


《赋月山房尺牍》前言

洪峻峰

 

    《赋月山房尺牍》是清末同安谢祐的个人尺牍专集。存本为撰者手抄稿本,线装一册,未刊。计收录书札一百七十九通,起迄年为清同治甲戌年至光绪癸巳年(一八七四至一八九三年),分为二卷。卷一,甲戌至癸未年(一八七四至一八八三年),七十四通;卷二,甲申至癸巳年(一八八四至一八九三年),一百○五通。手札按时间排序,注明干支年。每通尺牍均有题目,多以受书者为题(包括姓名、身份、与作者关系,以及通信性质),部分以书札内容或内容加受书者为题。卷前有目录。目录页题作“赋月山房尺牍偶存”,正文自署“同安谢祐修畊氏偶存”。钤有闲章“吟安几个字”。

    这部尺牍遗稿曾由厦门近代名人陈延香(一八八七—一九六○,又名树坛,字澄怀,福建同安人)收藏,钤有收藏印“延香珍藏”。然日久岁长,人事变迁,稿本又为原藏家弃置,几经辗转,流落于坊间旧书摊。我幸而见之,是以捡漏而得,拂拭而藏。现收入“同文书库·厦门文献系列”第二辑,影印刊行。


 

     

谢祐,字修畊,生卒年不详,主要活动于清末同光年间。福建同安人,是清末闽南著名的篆刻家。民国十八年版《同安县志》之“人物录·方技”有传,传很简略:“谢祐,字修畊,小西门外人。精于金石之学,善镌刻印篆,古气横溢,书画家多重之。”(林学增修、吴锡璜纂《同安县志》,卷之三十七“人物录·方技”,第四页,上海中华书局一九二九年版)此外,无更多生平史料。而他留下的这部尺牍,为了解其生平提供了若干线索。

    首先,从《赋月山房尺牍》可知,谢祐以执教私塾为职业,是一位私塾先生。一八七四至一八九三年二十年间,他的塾师生涯大体可分为三个阶段。

    一八八二年之前,谢祐在家乡同安教乡塾,颇感不得志。这是其塾师生涯的第一阶段。一八七八年,他曾致函托友人引荐学馆。信写道:“愧弟散樗犹昨,浮梗依然。虽有愿于经,实关怀夫稼砚。由是遥传尺素,仰仗引援。庶几借重鼎言,得能栖托,行当感吹嘘于靡既,铭肺腑以难忘。聘也有无,幸早遣来鸽使;谋之成否,毋教望断鸿奴。”(《托邱郁文荐馆地》,戊寅)这时,他可能尚未设帐坐馆,正在寻觅栖身之所。一八八一年,他在《寄钱子复》(辛巳)中则云:“闻台台设帐□□家,馆谷颇称丰厚,而主宾亦相得甚欢。视弟之训蒙乡塾,束修薄而责备多,相去奚啻天渊哉。”显然,这时他已在乡塾任教,但条件和处境都不如意。他除了向友人表达牢骚之外,甚至有了结束塾师生涯的想法。同年,他在《贺林都尉荣任右厅》(辛巳)中明确表达投笔从戎的意愿:“愧弟读书不达,耕砚频荒,极思投笔从戎,不复拥毡讲学。如堪录用,弗辞随镫之劳;若荷生成,应切衔环之报。缘相知于有素,敢凭子墨以陈词;亦屡感夫垂青,爰罄寅丹而布悃。”从后来的情况看,这次从军之想并未如愿,但他还是辞去原来不称心的教职,另觅馆地。

    一八八二至一八八四年,谢祐离开家乡,到台湾教私塾。这是他塾师生涯的第二阶段。尺牍中壬午年(一八八二年)第一封,即言到台湾旗江教私塾事:“日昨叩违雅范,安抵旗江。视馆舍经铺张妥当,特嫌近市纷哤,难于习静耳。”(《寄陈白珩》,壬午)谢祐当是一八八二年年初去台湾。据信中言,此次同渡有乡友多人。接下的几封尺牍,都写了初到他乡的孤寂和无聊。如:“弟以耕砚频荒,忍别吾亲而远离;渡台未久,常怀彼美以难期。风潇雨晦之余,谁怜孤寂;月落星稀之际,倍觉无聊。”(《寄钱子复》,壬午)“初来海外,无可与言欢,唯日向江楼寂坐,闷听风涛卷雨声耳。”(《复张子庚》,壬午)“作客海东,殊难驻足,依人下,只得低头。”(《寄张炼梅》,壬午)显然,换了环境,心情却也未能舒畅。

    尺牍中癸未年(一八八三年)第一封又称:“近日拟渡东瀛”;“备有楹帖及扇衣,仰烦挥洒,俾带到旗江。”(《寄张子庚》)第二封则写道:“中和节后,准备东游。未审轮船之名利士者,此月半间能得渡台否?”(《寄宗弟玉庭》)近代所谓“东瀛”多指日本,其实在中国古代秦汉时即以“瀛洲”“东瀛”指称台湾。此札所谓“渡东瀛”显然不是去日本,而是去台湾。渡台的日期则定在农历二月初二中和节之后。而之所以又有“渡台”之举,是因为作者从台湾返乡过年。其实在癸未年年底,他仍然回家过年。在这一年的最后一札中,他写道:“作客遐方,辄萦乡思。矧当岁序将阑,能不愈动我归舆之念乎?闻利士轮船,翌日决来渡客,拟凌晨即赴安平,盖恐登舟不及复为留滞。”(《寄卢志顺》)信中言及乘船归乡之地“安平”即台南安平港,为当时台湾进出主要门户。

    一八八四年初,谢祐离开旗江到“鼓屿”,在台湾换了一处馆地。尺牍中甲申年(一八八四年)第一封《寄张子庚》即言到“鼓屿”新馆执教训蒙。新馆地点“鼓屿”还是在台湾。多年之后,他在致台湾朋友的信中抒发别情时写道:“凡遇春秋胜景,辄思萍寄东瀛时,常得以畅叙幽情为快。何期一赋骊歌,不能再作云龙之逐,徒令结想于旗山鼓屿间。”(《复卢润堂》,己丑)在另一封信中又有“台之鼓屿”(《寄宗弟玉庭》,辛卯)之语。刚到“台之鼓屿”时,他对新馆环境颇为满意:“比来鼓屿,视书斋适当山坳,虽仅三椽茆屋,而潇洒可人,且周围拥满铁珊瑚树,但觉苍翠丛生,红尘隔断,较去年之近市喧哤者,别饶胜境。训蒙而外,尽堪静养。唯修金约减三十圆银,恐难敷用耳。”(《寄张子庚》,甲申)环境虽好,但修金少,只能说是差强人意。

    然而,由于时局的影响,谢祐在几个月后便辞职返乡。一八八四年,他在致友人信中写道:“弟以法夷骚扰台澎等处,避乱旋乡,适值荆妻病疟。”(《寄林汉章》,甲申)因避战乱而归里,返家后又值妻子病疟、去世,致使他最终未能重回台湾。

    此后,谢祐在家乡仍在带徒授课,是为其塾师生涯的第三阶段。从其尺牍可知,直至一八九一年,台湾卢友人润堂还将次子从台湾送到同安谢家,拜于其门下。他在《复卢润堂》(辛卯)信中称:“猥以令喆嗣赞兴者,遥从海外而游于门下,何知交之爱我一至于斯乎?”在另一信中则云:“契好卢君,自台之鼓屿,遣其仲子来受业于予。”(《寄宗弟玉庭》,辛卯)还有一事可以作左证:在谢祐遗留的手稿中,有一册手抄本《普通新历史》;这是种清末民初流行的一种小学堂教科书,上海普通学书室于光绪二十七年(一九○一)九月首次印行。他手抄此书显然是为了作教材。由此可以推断,至少直到一九○一年,他仍然在教书。但没有史料可以说明,他返乡后是开设家馆,还是仍与渡台前一样执教乡塾,而后来是否又任教于新式学堂。

    其次,从《赋月山房尺牍》,可以了解谢祐举业和家庭的若干情况。

    《赋月山房尺牍》透露了谢祐几次参加科举考试的情况。一八八一年,他在《复钱子复》(辛巳)中云:“元春二十四日,于文场应试”;“果以负腹见惭,败兵屡屡,竟无足慰关垂之至意”。元春是旧历一月的别称,文场即科举考场。可见,他在一八八一年元春参加科举考试,但名落孙山。一八八八年,他在一封信中言及参加府考:“比缘赴试匆匆,不克尽行琢就。俟府考归来,凖为讫事。”(《复外父黄锡和先生》,戊子)府考即府试,是明、清科举最基本的考试“童试”(童生考试,包括县试、府试、院试)中的一关,县试通过方可参加府试,府试通过方可参加院试。由此可知,他此前在一八八一年元春参加的科举考试,可能是县试。一八九三年,谢祐致书托人制作一盏可用于风檐的玻璃灯笼,称“借应要需于道试时”。(《寄惠安王慎修》,癸未)这表明,他正准备参加道试(清代省下设道,道所举行的考试称为道试);至于后来情况如何,则不得而知。

    谢祐尺牍罕言及家中情况,但写到了家中的两次变故。一是妻子于一八八四年中秋病逝,遗下幼小子女。他在致友人信中言:“第入室而凄凉满目,子女呱呱,又不能不动鼓盘(盆)之痛矣。”(《寄林汉章》,甲申)两年后,他在《复林西堂》(丙戌)信中感谢林氏撮合婚事,并言及赴厦订盟之期和议送聘礼之仪,所说的当是续弦之事。另一次变故是,他在新加坡经商之弟,忽然于一八九一年离家出走,不知所终。为此,他频频发信往新加坡,多方探询其弟出走情况及行踪(见《寄张绰然》《寄吴金沙》《寄新嘉坡族兄朝阳》《寄槟榔屿族兄德顺》等)。他在信中写道:“罔知甚事关情,遽泛萍踪于何处;唯匄逢人寄语,为查浪迹以有方。免教衰老双亲,难舒念虑;旋使弱龄两侄,得遂瞻依。”(《寄槟榔屿族兄德顺》,辛卯)其弟出走失踪后,原在一起生活的弟媳和弱龄侄儿无所依靠,只得归里,返回同安家中。(见《寄刘龙云》,辛卯)其时,他的父母尚健在。

谢祐在从事谋生职业之外,主要致力于篆刻、治印,在这方面付出大量的精力,颇有声名。正是由于在金石篆刻方面的成就和声名,他入选民国《同安县志》之“人物录·方技”卷。从《赋月山房尺牍》中保存的他的篆刻活动史料,可以了解他一生的主要业绩。谢祐亦擅诗词、楹联,从尺牍中抄录的他的若干诗词、楹联作品,可以窥见他多方面的艺术才华。

谢祐的著述,除了这部《赋月山房尺牍》,还有两种遗稿,均为作者手抄稿。一为《赋月山房消闲偶笔》,二册。第一册内容为“列星配应”和“干支汇典”,似为作者所编;第二册内容为文房书画金石,通册红笔圈点,似为作者所撰笔记,含有自己的研究心得。另一为《赋月山房谜稿》,自署“修畊氏戏编”,一册。谜稿内容包括四书五经谜、诗词曲文谜等,卷后附招友猜谜小启四则。从谜稿可知当时厦门、同安猜谜活动颇为兴盛,谢祐不但热衷于猜谜活动,而且是个制谜高手。


 

  

《赋月山房尺牍》是谢祐二十年间的生平行迹、思想经历和社会交游的真实记录,展示了谢祐这位民间艺术家的生活圈子,从某种意义上说,也是清末闽南文士生活状况和艺术交流的一个缩影。在所收录一百七十九通书札中,受书人计八十一位;另有七通无具体姓名(众人),七通为代书。由于谢祐的兴趣和专长在篆刻治印以及书画艺术方面,他的交游以知识界尤其是书画界为多,受书人亦不乏名士和画家,其中如胡伟生、陈小山、李梅生、吕渊甫、吴大经、苏笑三、张子庚、陈柏芬、谢笏山、陈联科等,皆一时名流。

    胡伟生,即胡承烈,字伟生,福建同安人。清举人。民国《同安县志》卷三十一《人物录·文苑》有传。传称:“文豪宕纵横,有奇气。济宁孙学宪按临尤赏识之。举拔萃科,旋领乡荐。”(《同安县志》卷之三十一,第一五页)胡氏系谢祐之师长。尺牍中有《上伟生胡老夫子》(甲戌)一札,称:“日前侍坐可亭,备聆榘训,谨书绅志弗諠矣。”“书绅”语本《论语·卫灵公》:“子张书诸绅。”邢昺疏:“绅,大带也。子张以孔子之言书之绅带,意其佩服无忽忘也。”“志弗諠”亦即永记不忘之意。可见,谢祐对其执弟子礼甚恭。

    陈小山,即陈青,字君赠,号小山,福建同安人。清诸生。民国《同安县志》卷三十一《人物录·文苑》有传。传称:“精于金石之学,以能诗名。又喜书,凡秦汉晋魏以下诸篆隶皆能摹写毕肖,邑之能书者甚珍贵之。……晚年尤以吟咏自娱。著有《竹泉诗草》。”(《同安县志》卷之三十一,第一四页)谢祐视之为前辈。尺牍中有《上陈小山先生》二封(乙酉、庚寅),均为求其书屏幅。后函赞其篆隶之书:“篆隶之书,前惟吕不翁称善,今则先生为最得其精。”吕不翁即闽台近代书法名家吕世宜。又言受其教诲:“比岁频蒙枉顾,凡金石字当如何临摹,尚不惜殷殷然以教我。”可见二人非泛泛之交。

    李梅生,即李鼎臣(一八三○—一九一一),字梅生,以字行。福建同安人,移居厦门。在厦设私塾,招收学生授课,以为生计。民国《厦门市志》卷二十五“文苑传”有传。传称:“精研数理、音韵学。音韵尤所致力……创造一种注音字母,笔划简而音韵易通,妇人孺子费数时均可领会。……著有《香奁诗》数卷、《同安竹枝词百首》及韵学诸书。卒后均散佚。”[厦门市地方志编纂委员会办公室整理《厦门市志(民国)》,方志出版社一九九九年版,第五五五页]谢祐视之为前辈,篆印也颇获其称许。尺牍中有寄“李梅生先生”三封(壬辰、癸巳、癸巳),其中壬辰年(一八九二年)一札,论篆法兼述为李氏刻印之构思,表达了他对篆刻治印的独到见解。从此札可知,李氏请篆印章中有刻雕其诗句者,又有“诗偷酒老”四字。据李禧《紫燕金鱼室笔记》“李梅生”一则所称,李氏“能吟耽饮,以李青莲自命。杖头悬小葫芦一,贮酒满之,行且饮,以为常。”(李禧《紫燕金鱼室笔记》,北京广播学院出版社一九九五年版,第七二页)“诗偷酒老”四字或许就是李梅生的自我写照。

    吕渊甫,即吕澄(约一八四六—一九○八),字渊甫,号默庵。福建厦门人。光绪乙酉拔贡,授州判,请改教谕;光绪癸巳恩科举人。民国《厦门市志》卷二十四《儒林传》有传。传称:“澄好治古文词……主讲玉屏、紫阳、沧江各书院。……游其门者,多以古文名。诗清微淡远。著有《青筠堂集》。书法入欧阳率更之室,人争宝之。”(《厦门市志(民国)》,第五三九页)谢祐与他平辈论交。尺牍中有《复吕渊甫》(丙子)一封,称其书法“遒劲有余,神韵亦风流逼真,若与兰亭诸贴并观,当无能分其优劣者”;并求题扇面。从信中可知,吕氏请谢祐为友人篆图章。

    吴大经,字纶堂。福建同安人。民国《厦门市志》卷三十二《艺术传》有传。传称:“袭云骑尉,改县丞,分发浙江,又不赴任。自甘淡泊,颜其斋曰‘地瓜庐’。……余事度曲弹筝,画山水花鸟,均有独到处。中年后,喜作梅菊怪石,墨沈淋漓奇诡,盖自写其天趣。”(《厦门市志(民国)》,第六五八页)与苏元(字笑三)、章澥(字汉仙)并称晚清厦门三画家。谢祐与他平辈论交。尺牍中三札以其为受书者:《复鹭江吴游戎大经(字纶堂)》(甲戌)、《复吴纶堂》(丙子)、《贺吴纶堂新春》(丁丑)。前二札展示了两位艺术家的互动和交流:一方面,谢祐向吴大经求画并蒙应许,而吴大经则请谢祐为其篆印,可谓篆刻家与画家的互动;另一方面,谢祐在信中与其谈论对古人篆刻的理解,剖析自己治印的不足,进行理论层面的交流。

    苏笑三,即苏元,字笑三,号梦鹿山樵,别署笑道人,原籍福建海澄,世居厦门。袭骑都尉,历署厦水提各营厅府,以画梅受知于彭楚汉军门。光绪十八年(一八九二年)优贡生,曾官教谕。其画初学诏安派谢颖苏,后追李复堂、黄慎,尤精徚画梅、松、鱼躁、芦雁等,兼擅山水花鸟。与吴大经(字纶堂)、章澥(字汉仙)并称晚清厦门三画家。民国《厦门市志》卷三十二《艺术传》有传。谢祐与他平辈论交。尺牍中有《寄苏笑三》(丙子)一封,系向其求画梅花。

    张子庚,即张荄,字子庚,号熙堂,又号拱青书室主人。福建同安人。光绪癸巳领乡荐。居乡以浑厚称,擅诗文与书法,颇有文名,晚年尤耽吟咏,民国《同安县志》多采录其诗文。著有《潜庵诗草》二卷。民国《同安县志》卷三十一《人物录·文苑》有传。谢祐与他平辈论交。尺牍中寄他的信有三封(壬午、癸未、甲申),主要写到台湾入馆教书情况(环境和心情),又向其求字。

    陈柏芬,名庆新,号鹤孙,福建同安人。同治元年(一八六二年)中副贡,出任清流县训导。曾任内阁中书,即谢祐尺牍所称“中翰”。又其父陈腾鲲(字晓秋,清举人)亦曾任内阁中书。故福建承宣布政使司葆重为其父子“中翰第”立匾书“世掌丝纶”。著有《陈柏芬诗草》及《芳园诗文集》二卷。谢祐与他平辈论交。尺牍中有《寄陈中翰柏芬》(戊子)、《寄陈鹤孙》(庚寅)二札,均言陈氏嘱雕印章事,兼谈篆刻之理。

    谢笏山,即谢正,字笏山。福建同安人,谢祐的族兄。民国《同安县志》卷三十七《人物录·方技》有传。传称:“业儒,恬利禄,善诗画,所画山水博古,为一时名士重,谓其直沈、唐之奥。又精于镌刻印篆。性耐苦,虽家无儋石,晏如也。”(《同安县志》卷之三十七,第三页)尺牍中寄“族兄笏山”者六封(戊子至癸巳年,每年一封),内容有:招饮、催画、为其家藏铜印释文、录呈干支歌等。其中《复族兄笏山》(庚寅)反映了一位画家贫病交迫而救穷无计的窘况,读后令人心酸:“昨阅来书,知近日嗟兴范甑,且尊躯犹为二竖所凌,思无计能消此苦况,拟售图画以救穷。……奈时人绝少嗜好,即有一二涎贪妙画者,闻及润笔须钱,无不辍然中止。”“愧弟现亦难圆转,薄分山厨米八升,沽酒钱三百,少佐晨炊与买药之需。幸勿覩此戋戋而齿冷也。”由此亦可见,在当时闽南坊间,书画作品可谓有价无市,并未为民间所重视。

    陈联科,字穆斋,福建厦门人。从军从政。“性敦诚,有识度,遇事详审,不避艰虞。随父镇黄岩,以战绩得议叙。值甘肃回民起义,随军助剿。时总制左宗堂奏设制造局,普宁提军赖长总其事。请他帮办,兼理文案,他治理得次序井然。”(厦门市图书馆编:《厦门人物词典》,鹭江出版社二○○三年版,第六一页)谢祐称其为“司马”,司马在明清时期是同知(知府的副职)的雅称。尺牍中寄他的信有三封:《寄鹭江陈司马联科(字穆斋)》(己丑)、《寄陈穆斋》(庚寅)、《复陈穆斋》(辛卯),所谈不出书画篆刻之范围。其中《寄陈穆斋》一札曾表达了获得名家墨宝的喜悦:“邑幕宾秋岩夫子,挥书极有神情,得数行已可藏为墨宝,况相贻至四纸之多,不更劳鲰生以护惜乎?”这位书法极佳的“秋岩夫子”为何许人,已难以稽考。另两札言陈氏“属篆各图章”“拟镌诸印”之事,从中可知,谢祐对刻印极为认真,都要反复构思、琢磨,方可落笔,力求精品。陈氏两次嘱托篆印均多种,其中或有他人转托者。值得一说的是,谢祐应陈司马所托篆印,曾在近年现身于国内大型书画文玩拍卖会。西泠印社拍卖有限公司二○○七年春季大型艺术品拍卖会“文房清玩·近现代名家篆刻专场”和海驰翰拍卖有限公司二○一三年“书画文玩·第十二届书画文玩专场拍卖会”,先后拍卖谢祐刻山东莱石对章“林载阳印”(拍品名“谢祐”误为“谢祐修”),其边款曰:“近耽闲散,久辞刻篆之劳。缘契好陈司马,盛称阁下善书,且鲜雕虫韵事,故属镌斯印,颇费苦心,谅君为风雅士,定识刀锋所至多妙趣。同安谢祐修畊氏作。”林载阳不知何人,而“属镌斯印”之“契好陈司马”,应即是陈穆斋。至于此印章是否即是陈氏在这几信中所嘱托者,已无从稽考。

    谢祐一生的主要成就在于篆刻、治印。他的篆刻作品流传下来的很少,除了上述现身拍卖会的山东莱石对章“林载阳印”以及遗存手稿上的钤印外,已难得一见。《赋月山房尺牍》的大部分内容与他的篆刻治印有关,或是陈述为人刻印之事,或是表达对金石篆刻的见解,其中还有《与朋侪论古今人印谱》(戊子)、《复林海屏》(壬辰)、《答林都尉问古来篆式》(癸巳)等专论篆刻治印的长篇书札。可以说,这部尺牍不但展示了谢祐以篆印为中心的艺术交流和生活圈子,而且体现了谢祐的篆刻理念和实践,集中反映了他对金石之学的理论见解和对篆刻实践的经验阐释,具有独特的史料价值和艺术理论价值。


    

    尺牍为书信的别称,原是一种应用文体。但中国传统尺牍的写作,一向追求实用性与审美性的统一,而尺牍这种文体在历史发展中也愈发显示出它的文学品性。尤其是晚明小品文勃兴后,尺牍也小品化,成了小品文学一类。可以说,到了后来,尺牍已具有双重属性,既是有实用功能的应用文体,也是有审美功能的文学作品。而从双重属性的角度看,谢祐的《赋月山房尺牍》堪称尺牍写作的范本。

    谢祐的尺牍写作颇为严谨,谋篇布局、遣词造句都很讲究,而且对尺牍写作也有自己的见解和要求。在这部尺牍的起始年,即有《与友人论尺牍所宜读》(甲戌)一札:

昨诵瑶章,以尺牍为书甚伙,难决所从。然书无不可学者,在善于揣摩耳。若《小仓》则笔气纵横,文词曲折,苟非学力深醇,究难辨析。他如《秋水》温和,《雪鸿》沉郁,《嘤求集》洵以顿挫生情,《留茆盫》则以清新立意,俱有所长,足资考究。其余《莲山》《饮香》《胭脂牡丹》诸种,亦无不各具体裁。第恐研求未至,胶固拘牵,将灵机一滞,晓畅终难。则欲求其娴于辞令者,势必无能。唯《合璧》谋篇简洁,而词意兼该,其转折亦分明易晓,诚可为初学之津梁。试由此加工而进,何难追步古人。是不可贪于多读,见异思迁,致贻涉躐不精之诮。辱贶刍询,敬敷鄙见,不知大雅以为然否?

    此札对晚清尤其是咸同年间坊间所流行、闽南一带士人所习见的主要尺牍书籍进行了点评,表达了作者对尺牍写作的见解。札中所称“小仓”即《小仓山房尺牍》,清袁枚(一七一六—一七九八)撰。此书为袁枚自编,坊间流行的胡光斗选编笺释本《音注小仓山房尺牍》,编于咸丰己未年(一八五九年)。“秋水”即《秋水轩尺牍》,清许思湄(字葭村,浙江山阴人)撰,其姻亲弟序作于道光乙未年(一八二五年),咸丰年间刊刻。“雪鸿”即《雪鸿轩尺牍》,清龚萼(字未斋,浙江山阴人)撰,编于嘉庆癸亥年(一八○三年),始刊于道光乙巳年(一八四五年)。“嘤求集”即《嘤求集尺牍》(四卷),武林缪艮(字兼山,号莲仙)撰,自序作于道光乙未年(一八二五年),道光年间刊刻,另有咸丰十年(一八六○年)维经堂刊本,后又有详注本。武林系杭州别称。“留茆盫”即《留茆盫尺牍丛残》(四卷),清严簵(字士竹,浙江临安人)撰,有咸丰八年(一八五八年)刻本。札中所谓“莲山”者,疑为“莲仙”之误。“莲仙”即《莲仙尺牍》(又作《分类莲仙尺牍》,六卷),扉页题作“压线编”,钱塘缪艮莲仙撰,番禺赵古农选编。赵古农序作于道光十年庚寅(一八三○年),有道光十七年(一八三七年)如此草堂刻本、道光二十七年文德堂藏板和咸丰八年(一八五八年)紫贵堂藏板。钱塘亦系杭州的古称。“饮香”即《饮香尺牍》,亦即《分类详注饮香尺牍》,清饮香居士原编,白下慵隐子笺释。乾隆五十二年(一七八七)至诚堂原刊,道光癸卯年(一八四三年)夏月新镌宝翰楼藏板;有増注本。“胭脂牡丹”即《胭脂牡丹尺牍》(六卷),古越诸生韩鄂不撰,其友武陵王德宽序作于道光十九年(一八三九年),有咸丰八年(一八五八年)刻本,又有同治甲戌年(一八七四年)聚盛堂梓行木刻本。

    作者所推荐之“合璧”似指“尺牍合璧”。用此书名者,常见的有《秋水轩尺牍》与《雪鸿轩尺牍》之合编,以及苏东坡尺牍和黄山谷尺牍之合编,然从刊行年代和尺牍内容看,当非其所指。我以为,谢祐认作“津梁”之“合璧”,是指清代闽南士人所编之《尺牍合璧》(增补本《增补尺牍合璧》,四卷)。此书系清溪李世榖选编辑注,所见各版均为乾隆年间镌版梓行,编者亦见署清溪李钟冲世榖、李辅材左侯仝订,晋江李光墀宣卿参校、郑文焕章人汇疏、王迎殿客参阅。清溪系安溪的古称。编注者李钟冲,字世榖,福建安溪感化里人,系李光地子侄辈,清举人,康熙三十二年从晋江县学考中,曾任河南鹿邑知县。参订者李辅材,字左侯,福建安溪感化里人,清举人,康熙三十五年考中,曾任户部主事。此书分元亨利贞四册,设置问候、人事、吉庆等门类,分类甚细,所辑尺牍范文多福建本地名人所作,且详加注释,故为福建文人学子所喜爱。李世榖子女在增补本序言中写道:“是书诸凡明备,纂辑精确,一出而五方咸奉为津梁。故当时亦有市利之人袭其本样,东剿西掇,鱼目混珠,终乃不久而自废。特是年久版失,书林重镌,屡请序以补其帙。”(《增补尺牍合璧》序,乾隆五年镌版)可见是书不但流行,且早已被视作“津梁”;谢祐推其“可为初学之津梁”,亦是择善从流。

    从《与友人论尺牍所宜读》可以看出,谢祐以“晓畅”而又“娴于辞令”和“谋篇简洁,而词意兼该,其转折亦分明易晓”为尺牍之楷式。他所作尺牍亦多如此。如《代慰道试见遗》(丁丑)和《寄惠安王慎修》(癸巳)二札,一婉曲,一直叙,而均简洁通达,特点很鲜明。

    《代慰道试见遗》云:

    文章有价,知遇为难。此一衿之博,常有负瑰奇而苦见售者。如台台,以夭矫才情,宜早冲天飞去,作霖雨以济苍生,何辟雍泮水,相靳以登云之路也。然久困蛟龙,纵得雷声一助,便能破浪三千,岂终屈守池中哉。甚愿耐心静候,定当有奋发之时。祈毋太咨嗟以自苦也。

    此札是对道试落选者的劝慰。第一层写怀才不遇,先说此种蹇运的普遍存在,再切入见遗者个案;第二层写腾飞有时,也是先说普遍性再到个体;第三层则是在此基础上的劝慰。一封短札写得如此迂回曲折,行文委婉,但简洁、得体。

    《寄惠安王慎修》云:

    前客温陵,适侨庽与君居为比邻。获见令昆所玻璃灯笼,其式样极为精致而且坚,大可备风檐中之妙用。意欲烦兄肫请于伯氏之前,即如式造成一盏,藉应要需于道试时。祈勿以良工为靳,致虚所嘱也。顷逢驿吏赴泉,先仗传书以道意,并候贤昆玉均安。至费清神处及令兄长处,俟到桐城,亲来鸣谢。

    此札意在托受书者代请其兄制作玻璃灯笼,平直道来,前因后果十分了然、清晰,而言辞殷切。从昔日比邻说起,固然是为了陈述请托的由来,而同时也在唤起受书者对往昔交情的追忆;接下写所见玻璃灯笼的样式,既是为了说明其妙用之处,也是表达对其兄“良工”的赞赏;再接下提出请造一盏的要求及用途,也是阐明自己的需求的紧要(道试时用),着实让人难以拒绝。仅从前半部分,即可见识其“娴于辞令”此札遣词造句也颇为考究。如写到泉州,除用“泉”的简称,还用了“温陵”“桐城”两个别称;言及其兄,除用“令兄”,又用了“令昆”“伯氏”的雅称,避免了用词重复。可称得上“谋篇简洁,而词意兼该”。

    《赋月山房尺牍》体裁骈散兼擅,以散体为主,亦不乏骈俪和四六之体。由上引前后期各一札,可窥见其尺牍风格,前期文辞较为华丽,尤喜用典;后期转为质朴平实,且多直言。

    在内容上,《赋月山房尺牍》主要展示文人的生活和情趣。如《寄刘家石》(丙子):

    昨乘月色,趋访藜亭,适值琴弦初拨。静听一终,觉悠扬逸韵,犹缭绕在纱窗间,洵足尽弹丝之能事矣。仆质甚钝,意欲从君学一《渔樵操》,藉作消闲散闷之资。幸勿如嵇中散以声调绝伦自秘也。

    这通短札内容尽显雅人逸致,行事随心随兴,犹似“世说”中魏晋人物;而行文如晚明小品,饶有韵味。

这部尺牍亦多社会现实记录。如《代曾氏女寄刘郎书》(乙亥):

从来匹耦,最重倡随。回念入君庭户,极思宜尔室家。何期结发无几,嗟兴破镜;遂使同心有歉,怅起离鸾。君既远行,家无儋石;妾唯穷守,地少立锥。悬釜待炊,谁救燃眉之急;敝裘难典,迭兴枵腹之悲。矧夫子女俱殇,翁姑并逝。比屋既无伯叔,同居复少仲昆。思及此,虽逢热闹场中,转觉愁添似海;念而今,纵遇繁华会里,终教泪等悬河。故关心绝少欢愉,而触眼居多郁闷。回思别日,曾话归期。既云多则三年,旋曰少唯两载。讵意四年欲尽,犹淹羁旅之车;五载将来,不作思归之引。旋怅传音久缺,望眼将穿;致思觌面甚难,回肠几断。谅恋新人如玉,此时之欢爱方浓;爰嫌故我非兰,当日之恩情欲绝。所以书疎竹报,不忧妾命如丝;因而室听磬悬,愈见郎心似铁。遂将自恨自怜意,惹得多愁多病身。则虽怨切回文,空上望夫之石;或欲心图买赋,实乏陈后之金。四载分居,俨若秦人之荡妇;数年在外,竟同徙宅之忘妻。弃我如遗,亦诚可已;覆宗不顾,其谓之何?总期多寄朱提,俾得早延似续。盖以移桃接李,克遂培根;庶几衍瓞绵瓜,能开奕叶。则异日有灵祖祢,免怅馁而;亦他年垂老夫妻,无忧茕独。妾言甚当,郎意云何?如其有志成家,慎勿长留逆旅。况郎也寄身异地,原缘穷困使然;以妾兮餬口母家,岂是久长应此。他乡虽好,故里休忘。望速回头,毋教失足。苟以斯言为逆耳,必求所欲以甘心。非常之变或生,罪将谁赎;不测之灾如起,咎竟安归?揽镜有怀,不觉青衫泪湿;拥衾无梦,徒教绛帐魂销。希推夙昔之深恩,青眼仍为垂照;勿作今兹之薄幸,白发免使成吟。远诉衷情,难言所以;临书涕泣,罔识云何。

这封代书长达六百四十余字,表达了一个遭遗弃的孤绝妇人曾氏女,对离家远行的薄幸夫君的最后一点寄望。曾氏女的遭遇和命运,在闽南一带侨乡妇女中有一定的普遍性。但她的生活境况特别凄惨,且不说贫穷,单是“子女俱殇,翁姑并逝”就让她的生活绝望。此札用典雅的四六骈俪,深切地写出了这位不幸妇人的悲吟和衷情,极具感染力。

代妇人写家书并不容易,清代梁绍壬甚至指为“虐政”。其《两般秋雨盦随笔》(卷五)有“代写书”一则云:“代巾帼写家书,虐政也。余幼时曾为一亲串写寄夫书,口授云:……余曰:‘可改窜乎?’曰:‘依我写。’于是只好连篇别字,信手涂抹。近阅吕居仁《轩渠》载二则,极相似,录之以并作一笑。”(梁绍壬:《两般秋雨盦随笔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二年版,第二八一页)盖因口授者满口土语,如若不让改窜,则代书者往往不能下笔,即使勉强写出来也是不堪卒读。谢祐代写这封家书,显然不存在这种情况,故得以尽情发挥,写出这一情文并茂的尺牍佳作。

谢祐这部《赋月山房尺牍》,在福建尺牍文学史上,应有一席之地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洪峻峰

二○一七年五月于厦门大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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